1978年盛夏,在武汉东湖翠柳村宾馆,我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李可染先生。当时,可染先生由夫人邹佩珠老师、门生李行简、儿子李小可陪同。看上去先生很劳累,深邃的眼神透出睿智和纯朴。一见便知,这是一位宽厚慈祥的长者和导师。先生讷言,行动缓慢,说话时常停顿,好像是在寻找表达的词句。
事后才知,之前先生曾因高血压病引起失语,并且截去了右足一趾,左足二趾,以解叠趾之苦。这次去黄山、九华山后,本想再去三峡,由于心脏病复发,才在武汉停留。
这次山水画学习班,为时一个月左右,是可染先生对自己的艺术思想,山水画创作规律、技法经验的系统总结,记录稿整理成《谈学山水画》一文,发表于《美术研究》1979年第一期。参加学习班的学员,多为无名之辈,处在社会的基层,被称之 “民间艺人”或是“画匠”,先生将如此重要的理论阐述,放在基层,认真讲课并作示范演示,我们不仅感到荣幸,更为那精湛的技艺,明澈的画理画论,朴实无华的作风,春风化雨般培育后学的伟大人格所感动。学员们分组做笔记,力求一字不漏。整理出来的记录稿,由李行简、庄寿红(先生的学生,我的同事)和我等人逐字逐句念给先生听,先生逐字逐句加以纠正、修改、补充,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严肃、认真的导师。
以这批学员为骨干,1979年还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一次书画展,当时来参观指导的大家宗师有:刘海粟夫妇、李可染夫妇、李苦禅夫妇、蔡若虹、张汀等人,并且多有题词鼓励。我记得可染先生的题字是“传统今朝”。这批学员很争气,不少人成了知名画家和教授。
李可染先生是一位没有名家习气的名家,先生早已名扬四海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李可染、张汀等人的水墨写生作品引起了画界的争鸣,有人肯定,有人反对,更有甚者说李可染的山水画是“江山如此多黑”,此时我正在学院求学,所以印象特深。
先生待人,从不厚此薄彼。地位高的、地位低的,一视同仁。为了鼓励后学,先生为我题写《精于勤》,就是这幅“酱当体”书法,让我大开眼界。似篆似隶的行楷,笔力雄健,结体险峻,似奇反正,沉雄浑厚,远看气势逼人,近观干裂秋风,润含春雨。可看出他继承齐白石、黄宾虹用笔用墨的深厚功底。一幅小小的题词,我竟在先生的画章中,选了四支图章盖上去。当时,我真想把先生配带图章全部盖上,只可惜,尺寸有限,只好忍痛。这幅题词,已伴随我29年,无论走到哪里,我必带在身边。
可染先生给人另一个印象是使命感太强,内心很苦,致力于中国山水画传统继承和创新,用尽毕生精力,无间断之时。像黄宾虹先生临终所言:“有谁催我,三更灯火五更鸡”。
可染先生说:我从来不能满意自己的作品,苦心经营意境和意匠,寻找打动人的艺术语言。可染先生从对景创作脱颖而出,进入自由驰骋想象,抒发胸襟灵性,为祖国河山立传,画了大量深厚凝重、博大沉雄、富有鲜明时代精神和艺术个性的山水画,在美术史上,矗立起一座大山。
先生离开了我们,在他百年诞辰之际,谨以此文记述29年前,先生在武汉的一次讲学活动。先生永远活在后来者的心中,活在中国的绘画史上。
(作者:陈九林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书画研究会秘书长,工艺美术大师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)